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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唤“中国人梯”的中国科学精神
发表时间 2017-09-30 11:11 来源 本站原创

  ——访中国科学院院士翟明国

  在一次科普的活动中,翟明国院士面对青年学子的发问回答道:科学是需要有理想和勇于攀登勇于奉献精神的,“靠兴趣搞科学”是不可能成功的,是对科学的消遣。



翟明国院士

  在面对媒体的采访中翟明国院士表现出对科技界的急功近利倾向的担忧。他说:“大科学时代决定科学不是个体行为,需要团队精神和协作精神,要敢当人梯”。

  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大学首席教授翟明国院士是前寒武纪地质与变质地质学家,主要从事变质岩石学、前寒武纪地质和地球化学,以及火成岩岩石学的研究,是一位国内外公认的颇有影响力的科学家和学术带头人。2009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2014年当选为发展中国家科学院院士。近期《科技文摘报》记者采访了中国科学院院士翟明国,分享了他的求学经历和对事业发展的感悟。

  军马场走出的科学家

  1966年5月,在人大附中即将参加高考的翟明国18岁。他不仅是学习上的尖子,还被发展为预备党员,他已接到保送他进北京大学国际政治专业的通知书。可随着文化大革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洪流,他作为知青到了新疆伊吾军马场作了一名牧工。

  在翟院士看来,自己当时的知青生活,除了高寒、缺乏营养和超强度工作的艰苦,还有一份人间真诚和无私奉献的洗礼。那些穿着旧军装和翻毛皮大衣的军马场职工,有解放新疆的解放军官兵,有地方支边的干部群众,也有大学毕业生。他们为保国防在边疆养育军马的事业中奉献了青春、家庭、一生和子孙。他们的质朴、真诚深深地震撼了他,让他看到一个不曾见到的世界。在看到马车惊车和马群“炸”群的危险中,他们奋不顾身的冲上去,哪怕个人受伤甚至牺牲,过后却掉头而去,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一个月平均只有20-30元钱的工资,住在土窝子里,还要养家,却会把家里仅有的鸡蛋煮好塞给我们北京来的娃”。对翟院士而言,人生并没有因为生活的变故而滑入低谷。他和其他的北京知青一样,想法很简单:就是“怎么把军马放好”,为祖国的国防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1973年,继续学习深造的机会再一次降临,在国家考虑到人才储备而开始的工农兵学员的招生中,他被推荐去参加高考,最终以新疆哈密地区第一名的成绩被西北大学录取,进入地质系岩石矿物学专业学习,从此与地球科学结下了不解之缘。

  1979年,研究生考试恢复之时,翟明国再次把握机遇积极迎战,考进了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先后获理学硕士和博士学位。1982年起他在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和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工作。他大力提倡科研中不同学科间的交叉、不同专业背景人员的协作,并认为“团结、协作、奉献”是科学研究者最应具备的素质。

  翟院士指出,在当今条件下,个人的自由探索很难做出有重大意义的成果,满足国家迫切需求的大项目,必须要通过上百人的合作才能完成。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他所在的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取得了一系列高质量的研究成果,在国际相关研究领域产生重要影响,形成了活跃的、极具创新思想的研究群体。

  成功属于有道德素养和科学素养的人

  30多年过去了,翟国明已从一名学子成长为博士生导师,为培养年轻的科技人才注入了大量心血。

  针对研究生培养,翟国明有着自己一套独特的看法。他认为学生首先要“乐于学”,要真正能够从学习中体会到乐趣;遇到难点疑点时,要积极发问,加深对问题的理解;当自己的观点与固有观点相左的时候,坚持学术上人人平等,不迷信和畏惧权威。他鼓励学生通过换城市、换单位、出国等方式进行学术上的交流与深造,同时加强放松状态中非学术活动的交流。

  翟院士还指出,学校和老师要努力为学生发展创设条件,努力扭转我国教育中存在的“小学、初中、高中阶段压得紧,到了大学反而松懈”的问题。

  大爱无声,唤醒沉睡千年岩。30多年来,翟国明抱着对地质与岩石的执着,凭借着对科研的热爱,秉着一颗真挚的爱国心,一直默默地耕耘在祖国的科研一线,并且取得了累累硕果。而今,为了祖国科研界的新生力量,他为国科大的莘莘学子讲述着他跌宕波澜的人生历程。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环境和成长故事,按自己的路走下去,别相信有天才。成功属于有道德素养和科学素养的人。翟院士特别感念在人大附中八年的学习与生活经历。“那是我成长的摇篮和堡垒。”翟明国表示,人大附中给予了自己扎实的基础知识储备和为国家效力的理想追求与道德素养。

  翟明国指出,教育不能以智育为培养的首要标准,不能只啃书本、太看重分数。好的教育应该使学生具有足够的意志训练、理想追求和社会生存能力。“我在羡慕现在的学生们优越的教育条件的同时,也忧虑他们过重的书包、过多的奥数、过多的小汽车接送和过剩的营养和偏食。”

  翟明国在女儿上大学时,写给女儿信里有这样一段话:我在庆幸你和年轻一辈没有受到“文革”的影响,顺利进入大学殿堂的同时,也为你们失去在社会中锻炼的机会感到某些惋惜。他认为,人一定要接地气,不接地气就是“悬”着的。脚踏实地,才能往前走,才能攀登。“攀登科学高峰要靠艰苦的努力。”翟明国认为,科学研究靠的是对科学难题进攻的勇气与实践,以及为国家和社会解决困难的责任与信念。他希望年轻学子在大科学时代,胸怀家国天下,有理想有志向,并引用毛泽东的诗词“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提醒学子少抱怨、多行动,切忌浮躁。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生活环境和成长故事。天才是后生的,成功的就是天才。成功属于有道德素养和科学素养的人。

  在北京“人大附中”50周年校庆“校友访谈”时,翟明国院士回忆说:“人大附中给了我扎实的基础知识储备、为国家效力的理想追求和端正的道德素养。”在这里,每年都会开展下乡劳动、学军学工等实践活动,学生还自发地到公共场合义务劳动。翟明国院士还曾志愿做过掏粪工人。他认为,这些的确是现在年轻一代不可或缺的教育课程。



翟明国院士(中间)等在巴西合影

  本着这样的教育观点,翟明国院士坚信,他从人大附中毕业后的第一个“大学”是远在新疆巴里坤的伊吾军马场,他说他和高尔基的心是相通的(高尔基作品《我的大学》)。虽然,翟明国院士当时有些遗憾失去了及时深造的机会,但是他认为军马场却是另一个大学校。那里自然条件恶劣,冬天气温可达零下30-40℃,但自然景观却十分迷人;生活环境恶劣——几乎吃不上新鲜蔬菜;工作艰苦危险,但军事化的管理和温馨的人际关系等等,都给他带来了别样的生活体验和精神及意志的磨练。特别是人生的信仰,在军马场,为国防养军马,为国家献青春是口号也是行动,当第一颗人造卫星播放着“军马战士之歌“升到太空时,每个军马战士都流出了热泪。

  翟明国院士在采访中提到,在他小学六年级时,老师曾出过《我的志愿》这一作文题。全班女生当中,有一半写老师(受影响于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一半则写护士或医生(受影响于中国电影《护士日记》);而男生基本都是志愿当飞行员或工程师。他说,青少年的兴趣是可以培养的,是可塑的,是与环境和宣传密不可分的。但科学是需要努力攀登的,仅凭兴趣搞科研是对科研一词的“消遣”。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需要努力和付出;在搞科研的过程中,需要探索难题、解决难题、攀登高峰,取得成果后造福社会。这其中必然会有许多艰辛、喜悦和幸福。当兴趣、个人志愿与社会需求达到统一时,就有动力为此奋斗一生,这个过程其乐无穷。翟明国院士告诫年轻人,要让思维跳出自己,把自己放到社会里,把自己的研究放到团队里,以国家和社会利益为己任,做一名有用的人。翟明国院士调侃自己在60岁前很少讲人生,感觉自己太年轻没资格。年过60以后,身体尚可,作为一个从事科学工作的人,他希望能和年轻人多交流、多沟通,就答应为大家讲讲自己走过的路。翟明国院士从自己在人大附中的教育经历开始讲起,他认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环境、各自的成长故事,人要按自己的路一步一步踏实的走,不要相信天才之说。翟院士很感谢人大附中给了他扎实的基础知识储备和为国家效力的人生追求与道德素养,他坚信成功属于有道德素养和科学素养的人。现场翟明国院士一再追问在场学生,若一个人不热爱科学、对社会没有担当,谈何改变国家?改变社会?此外,他以自己读书时掏粪、新疆伊吾军马场的知青经历,鼓励年轻学子多参加社会实践,让自己成为一个“接地气”的人。“缺少社会实践会成为人生中的一大损失,这会导致一个人一直‘悬’于社会之上,而不能脚踏实地地往前攀登。”谈到留学生出去不愿回来的现状,翟院士表示很忧心,他认为科学虽无国界,但科学家理应有热爱国家、建设国家的道德修养。

  呼唤甘作人梯的科学精神

  “现在是大科学时代。”翟明国院士感慨道,“如今多学科交叉、宏量数据和大的科学技术平台,决定了团队作战、协同合作的大科学研究方式。科研人员需要有团队精神和社会责任,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和必要的哲学修养”。



翟明国院士(右)与孙枢院士(左)在内蒙白云鄂博矿区考察

  翟明国院士满带感情地提到他的忘年交“同学”——登山英雄屈银华。那时的人大附中是两块牌子,即正常中学教育的“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和预科制的“中国人民大学预科”,后者招收战斗英雄劳动模范等工农兵学生进人民大学深造。翟明国在刚上初中时,每天早上可以看到一个步履蹒跚的青年人在操场的双杠前锻炼,他就是大翟明国12岁的登山英雄屈银华。他们成了很好的忘年交朋友和同学。屈银华英勇登上珠峰顶、最后失掉十个脚趾的事迹当时家喻户晓,荣获列宁银质奖章和体育运动银质奖章。在屈银华对他钦佩有加时,他给屈银华详细地讲了登顶的故事。1960年5月,为了扔掉中国人没有在北坡登顶的“东亚病夫”帽子,屈银华和王富洲、刘连满以及藏族向导贡布4人首次从北坡登上珠穆朗玛峰。在突击顶峰过程中,为打通位于海拔8,600米以上极端困难的路段——"第2台阶"。当时条件很差,氧气不足,登山靴和工具都很落后,屈银华不怕冻伤,脱掉高山靴,攀上峭壁。在8700米冲刺时,刘连满身体不支,他主动提出把氧气留给他人,特写了遗嘱。刘连满甘当人梯,托举王富洲、屈银华和和贡布登顶,三人成功地征服了峭壁和生理极限。“不要夸赞我”,屈银华说,真正的英雄是没有最后登顶的“中国人梯”刘连满。

  “中国人梯”四个字牢牢记在翟明国心里。它的含义非常深远,有把荣誉给了别人,把奉献留给自己;有把安全留给别人,把危险留给自己;又有把生命留给别人,把牺牲留给自己……而这一切,都被一个神圣的信念支撑,就是为了“国家的荣誉和国家的利益”。在翟明国院士给年轻人讲人生和理想时,他多次讲到屈银华。2016年他决定托人打听屈银华的消息,想要再去拜访他。但是有人在网上查到了屈银华刚刚去世的消息:他2016年9月19日凌晨去世,享年81岁。在缅怀屈银华时,翟明国院士说,他愿意大声疾呼在中国科技界发扬“中国人梯”精神。中国科学技术这些年来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在欣喜之余,对于科技界的浮夸之风和科技人才竞争的无序乱象也让人忧虑。最近一批医学论文被国际杂志集体撤稿就是一个例子。科学技术的发展有其自身的规律,需要一批科技人员团结合作和协同作战。一个火箭的上天,从材料、设计、机械、控制系统以致到最后的发射和发射的数据监测以及后期的处理评估等各个环节,都凝聚了众多专业人员以及后勤保障人员的辛勤工作,绝不是一个小团队和一个人所能完成的。翟明国说,拜托媒体不要把个人的功绩宣传扩大化。不要轻易使用大师的名号。从某种意义上讲,进入现代大科学时代,大师应该是团队而不是个人。“我不信一个人可以包打天下”。

  中国的科技人才政策也有需要反思和改进之处。人才市场的提法值得商榷。市场上经营的是商品,人才成了商品,大大地失掉的人的尊严。待价而沽,以及包装了再去提价,这样做法不仅会使中国的人才无序流动或竞争,例如人们常说的“孔雀东南飞”,以及互相挖墙角,而且—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严重的是把人的“精神”搞坏了。为了“称号和物质利益”,会腐蚀和毁掉年轻一代的。有的年轻人在国内或国外读博士,不愿意马上为国家效力,而是用尽浑身解数,在海外作一届、二届或三届博士后,就是为了能写几篇文章,这样加上海外经历就可以拿“青年千人”头衔。结果又使得在国内工作的博士不平衡。“不怨年轻人,是科技政策的导向”,而“对这个导向的危害性做过科学评估吗?”翟院士焦虑地发问。



2015 年翟明国院士(右)在内蒙某金矿考察

  “中国人梯“的科学精神,应该是中华民族和中国国家的精神。这个优良的传统自古以来不乏实例。两弹一星有一批被宣传的功臣,还有一大批没有被宣传的功臣。这就是科学的发展的必然规律。大力宣传、提倡和发扬“中国人梯”精神,是翟明国院士的心愿,虽然他常常感觉力不从心。他要求他的学生要这样做,不管是哪个学生的任务,野外考察要一起出,室内研究要互相帮助,要在一起讨论。他在不同场合讲。当然,科学精神仅靠宣传是不够的,还需要各项政策包括科技政策和人才政策做保证。要对评价机制、晋升机制、用人机制、奖酬机制等进行改革。中国科技界有弘扬了“中国人梯”精神,相信任何一个国家的科技进步都会被中国超越。中国科技现今最缺的不是经费和人才,是科学精神。

  翟院士在采访最后,被问及为什么选择地质专业时说:“不是我选择了地质专业,而是地质选择了我。文革前我就高中毕业了,后来一直作为知青到军马场,甚至没有想过要再上大学。突然机会就来了,而且在哈密地区只有几个名额几个专业,轮到我挑时我根本没选择,脑子里想的最多的是:无论读什么,我都要读书。当个人兴趣和国家责任必须要做一个抉择时,我肯定选择后者,我对地质不是单纯的兴趣。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需要努力和付出,研究中爬上涉水,非常苦非常累也肯定不是乐趣。我真正的乐趣是探索难题、解决难题、攀登高峰,是取得成果后、造福社会后的喜悦感和幸福感。所以,当兴趣、个人志愿与社会需求达到统一时,就有动力为此奋斗一生,这个过程其乐无穷!”